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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年的聆听

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数:2333 发布时间:2006/11/6 【字体:

皎皎的秋月,平静的秋水,伴着水上的一片小舟。

又是浔阳江头秋月夜,又是枫叶荻花秋瑟瑟。

,如往年一样,独自守在江上的小船里,寂寞地抱起那只幽怨的琵琶。满怀的愁绪无处倾吐,满腹的心事无人聆听。她只得仰天长叹,用悠悠的琴声向天地诉说自己无尽的悲哀。多少个日日夜夜,陪伴她的只有这琵琶,这弦音。

 

深秋的夜风,悲而且凉,吹得人彻骨的寒,更何况如今的白乐天已不是当年那个春风得意马蹄疾的白居易,仕途的坎坷是使得他的心此刻也恰如这寒秋一般的凉。友人的辞别,更使这落魄诗人心中怆然。可以喝酒,但美酒带来的是“举杯浇愁愁更愁”的无奈;想打破沉寂,可是愁绪万端的主客都不知该说些什么。如此,便只有相对无言的沉默。不知过了多久,那无声的宴席不得不以“醉不成欢惨将别”而告终了。

恰在这时,一缕哀婉的琵琶声从水上飘来,隐约而飘渺。白居易寻声望去,竟有一只小船轻飘飘地横在江上。他的心中一时涌起一丝喜悦。船上的客人也被这美妙的乐声所吸引。他们乘着雅兴,不知不觉就把船划了过去……

船舱外好像有人呼喊,琵琶女心里一惊,停下了手指。其实,这种千呼万唤,曾经她不知听过多少次,而如今的她已经不想也不能再过那种以弹唱和姿容取悦于人的生活了。“随他们叫去吧。”她一边这样想,一边透过帘子悄悄地向外看了一眼,只一眼。或许是天意,她遇上的正是那双眼睛,那双目光真诚而又带着一点忧郁的眼睛,没有五陵年少的狂放,没有纨绔儿郎的轻浮。看着这双眼睛,她不禁应声走出船舱来,羞涩地用琵琶半遮着泛红的脸庞。

那一刻,她微微看了一眼船头的他——诗人的潇洒,秋士的沉郁。她有一种直觉:这决不是一个寻常的人物!在那重新摆开的酒宴前,她小心地坐下来。她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激动,她的心跳得那么剧烈。调好弦音,那如人间仙乐一般的琵琶声就从她的指下流出,在苍凉的夜色中弥漫开来。她也许意想不到,在她“转轴拨弦三两声”时,诗人已听出了她“未成曲调先有情”的韵致;在她“弦弦掩抑声声思”时,诗人已听出了她“似诉平生不得志”的悲凉;在她“低眉信手续续弹”时,诗人已听出了她“说尽心中无限事”的凄楚;在她“凝绝不通声暂歇”时,诗人已听出了她“别有幽愁暗恨生”的哀怨。可是她分明感觉到了那种心灵的聆听,感觉到她的琵琶第一次有了真正的听众。

她全心演奏着,于是乎大弦嘈嘈如雨打芭蕉,小弦切切宛若闺中私语。琴声如怨如慕,如泣如诉,像花间的莺语,似幽咽的泉流。时而比梁间的紫燕还要轻柔,时而比铁骑突出还要激烈;时而急,时而缓;时而流畅,时而婉转;时而凝绝,时而迸出……这天籁一般的琵琶语,使满船的人沉醉其中。直到琵琶女“曲终收拨当心画,四弦一声如裂帛”,舱中仍是悄然,江月依旧洁白。

这时的她在也抑制不住内心的冲动,她要对上天赐予她的聆听者一吐衷肠,她不管这是不是梦境。她说她本是京城女子,她说她家在蛤蟆陵下住,她说她十三学得琵琶成,她说她曾经的春花秋月,她说她遭遇的无情变故,她说她现在的凄凄惨惨戚戚……她好像要倾诉自己的一切,全然不顾女子的羞涩与矜持,只因为有人在聆听,在用心聆听。

而她忠实的聆听者白乐天,神色凄凄,倾听着她的诉说不禁潸然泪下,然后是一声“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的喟叹。他静静讲述了沉浮宦海的苦痛后,有发出莫辞更坐弹一曲,为君翻作《琵琶行》的恳切邀请。琵琶女默默站了很久,她心里荡起的是从未有过的感动。

聆听,聆听,何时有人这样为她聆听过?此刻,她才顿悟,那些京城阔少迷恋的只是她的美貌,他们哪里懂得欣赏她的琵琶!他们只顾饮酒取乐,翻倒的酒杯弄污了她的罗裙。她此刻也想起,如今这重利轻义的夫君,岌岌于富贵,哪有闲情听她的弹拨?拥有如此难得的聆听,这也许是她生命里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了。

她不再迟疑,而是“却坐促弦弦转急”,她用琵琶来吐露自己的心声,使得满座掩涕,更使多情的江州司马泪满青衫。

那是怎样的琵琶,那是怎样的聆听!在那样一个萧瑟零落的秋夜,两位萍水相逢的天涯沦落之人,一位是飘泊江湖的琵琶女,一位是谪居浔阳的白乐天;一位在忘情地弹琵琶,一位在用生命的琴弦与之合奏。相似的际遇,相似的情感,使他们一见如故,宛若知己,使他们在那个秋天演出了一段如《高山流水》般的千古传奇。琵琶女是幸福的因为她遇到了白居易,白居易是幸福的因为他遇到了琵琶女。正因为他们的相遇,一曲千年的琵琶,引出了千年的情思,成就了那千年绝唱《琵琶行》。

如今,那哀婉的琵琶还在回荡,回荡在历史的长廊回荡在我们的心间。我只知道,悠悠千载过去了,那平凡的一夜,携着一卷诗,带着千行泪,悄然走进了厚厚的青史。于是,那一曲琵琶就弹了千年,听了千年,流了千年的泪。